归途中的七重身_电话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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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电话 (第3/4页)

面前哭。只是爬起来,走进房间,把门锁上。很久很久之后,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对不起”。

    那张纸条她还留着吗?

    不知道。也许扔了,也许还在老家那个抽屉里。

    她恨他吗?

    恨过。很多年。恨他喝酒,恨他发火,恨他打她,恨他让她妈走了。但恨着恨着,恨就变淡了。变成一种很远的、很模糊的东西。像隔着一层雾看过去的伤疤,知道那里疼过,但已经感觉不到了。

    那他快死了,她为什么要回去?

    为了最后一面?为了让他死之前看一眼?为了证明自己活得很好?

    还是为了问清楚一件事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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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母亲。那个她等了二十多年的人,到底去了哪里,为什么不回来,是不是真的跟人跑了,是不是真的不要她了。

    父亲知道答案。他从来没好好说过。喝醉的时候会骂,骂那些难听的话,骂完就睡。第二天醒来,什么都不提。她问过几次,他不说。后来她也不问了。

    现在他要死了。如果现在不问,就永远没机会了。

    也许这就是她回去的理由。

    也许不是。

    也许她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。

    许诺把手机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双闪还在跳,一下一下,滴滴答答。旁边有车驶过,卷起一阵风,车身轻轻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想起一个梦。

    很久以前的梦。梦里她站在老房子门口,门开着,里面亮着灯。她想进去,但脚迈不动。她喊,没人应。然后父亲从里面走出来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汗衫,手里夹着烟。他看着她,不说话,眼神冷冷的。

    她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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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然后他转身走回去了。

    门关上了。灯灭了。

    她醒过来,枕头湿了一块。

    不知道为什么哭。也许是因为那个眼神。也许是因为门关上的声音。也许是因为她知道,有些门关上了就再也不会开了。

    现在那扇门又要开了。等她回去,等她推开,等那个男人躺在病床上,看着她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到时候会说什么。

    也许什么都不说。也许只是看着。

    也许那样就够了。

    许诺坐直身子,把双闪关掉。导航已经设好了,第一条指令:“前方五百米靠右,进入主路。”

    她打了左转灯,汇入车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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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三十四个小时。三千公里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这一路会遇见什么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天还没亮透。

    城市在身后慢慢醒来。她看着后视镜,那些高楼,那些熟悉的街道,一点点变小,变远,最后被晨雾吞进去。雾不浓,薄薄一层,挂在远处,把城市裹成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
    然后影子也没了。

    公路在前面铺开,灰白色的,望不到头。两边是荒地,偶尔闪过几棵树,干枯的,叶子掉光了,伸着光秃秃的枝丫。她以前拍过这种树,在某个冬天,站在路边拍了一下午。现在她开着车从它们身边经过,没停下来。

    导航的声音响起来:“前方五百米,靠右行驶。”

    她打了右转灯,并入慢车道。

    车速降到八十。旁边有大货车驶过,轰隆隆的,车身震了一下。她握紧方向盘,等它过去。后视镜里那辆车的轮廓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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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一个人开车的感觉很奇怪。

    不是第一次一个人开长途。以前出差也开过,几百公里,当天来回。但那时候有目的地,有事情要做,有回程的时间。这次不一样。这次不知道要开多久,不知道到了之后会怎样,不知道回来的时候还是不是现在这个自己。

    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现在这个自己?

    那还能是哪个自己?

    她摇摇头,笑了一下。开太久了,脑子不清醒。才一个小时,就胡思乱想。

    前面有个服务区的牌子,距离两公里。她不饿,也不困,但还是打了转向灯。停车,下来走走,也许能清醒一点。

    服务区很小,几辆大货车停着,司机蹲在阴影里抽烟。她下车,锁好门,去洗手间。水龙头的水很凉,她捧起来泼在脸上,冰得一个激灵。

    抬头,看镜子。

    镜子里是自己。湿漉漉的脸,额前的头发粘在一起,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。一夜没睡,看起来像三天没睡。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盯着那双眼睛。

    黑色的。自己的。

    但有一瞬间,她觉得那双眼睛不像自己的。

    不是形状不对,不是颜色不对。是眼神。那个看着她的眼神,不像她在看自己,像另一个人在看别人。

    她愣住。盯着镜子。

    镜子里的人也盯着她。

    什么都没变。湿漉漉的脸,青黑色的眼圈,自己的眼睛,自己的眼神。什么都没变。

    她往后退了一步。然后又退了一步。

    有人进来,走过她身边,进了隔间。门关上,咔哒一声。

    许诺低头,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,让凉水冲过手指。冲了很久。然后关掉,扯了张纸擦手,擦得很慢,一根一根手指。

    她没再抬头看镜子。

    2

    走出洗手间的时候,阳光已经照满整个服务区。停车场的水泥地反着白光,刺眼。她抬手遮了遮,走向自己的车。

    打开车门,坐进去。发动。

    开出服务区的时候,她瞥了一眼后视镜。镜子里还是自己。正常的,疲惫的,一夜没睡的。

    但那种感觉还在。

    被看着的感觉。不是从镜子里,是从别的地方。从后面,从旁边,从那些她看不见的角落。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把收音机打开。

    沙沙沙。换台。一首老歌。再换。新闻。再换。沙沙沙。

    她关掉。

    车厢里安静下来。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,持续的低沉的白噪音。

    她看着前方。公路一直往前,望不到头。路边的树一棵接一棵掠过,快得看不清形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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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那个感觉还在。

    她没再回头看后视镜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开出服务区之后,天彻底亮了。

    太阳从后视镜里斜着照进来,落在副驾驶座上,落在那件随手扔着的外套上。光线晃得她眯起眼,她伸手把遮阳板放下来。影子切在脸上,一半亮,一半暗。

    公路还在前面铺着,笔直地往前。路边的树变成了另一种树,叶子多一点,绿一点。她不知道开到哪儿了,也不想看导航。看路就行,一直往前开就行。

    脑子里开始冒东西。

    不是想冒,是它们自己浮上来。像水里的气泡,压不住。

    七年前那个凌晨。

    她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,手握着门把手,凉,铁的。身后没有声音。父亲没出来,没喊她,什么都没有。她等了几秒,还是推开门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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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,没人修。她摸着黑往下走,一层一层,行李箱磕在台阶上,咚咚咚,响得厉害。她怕吵醒邻居,想提起来走,太沉了,提不动。

    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,灰蒙蒙的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她住过的那扇窗,黑着。没开灯。

    他还在睡吗?还是醒着,躺在床上,听着她走的声音?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也没回头再看了。

    现在她开着车,在一条不知道名字的路上,往那个方向去。三千公里,三十多个小时,那个男人躺在病床上,等着她。或者不等。也许他根本不知道她来了。

    护士打的电话。不是他。
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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