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三章：风雪不归人（四） (第1/2页)

    雪地虽凉寒，血腥气却经久不散。

    汜水关地势复杂，常有险象环生，听营地里的将士说风沙便是其一，再者，便是雪野里成群的沙狼。

    乱世之中人家尚不能顾及，野兽果腹，自然就只能靠天时。

    夜风中是沙狼凌乱的吼叫，混合着我与蓝鸢粗喘的气息。

    蓝鸢警惕望向四周，时不时看向我。

    他面上焦急，无措与我道，“沙狼凶猛又极为嗜血，我应该通知主人要人来的，这下怎么办，我们往哪里跑？”

    我咽着干涩的喉咙，端详夜空中的月色，常钺从前教过我，月出便是向南。

    马车来时一直往阴月方向，如今面朝月光，定能重回营地。

    我握紧手中的狼牙，想到此处，拉起蓝鸢的手，循着方向一指，“往那里，周遭多是枯木，空隙间藏不了人，我们躲进猎洞，或许能有一线生机。”

    我指的地方是长坡过后的一处悬岩，方才马车行过时，我留心记下来，此处道路崎岖，又一望无垠，能躲得地方甚少，只有那悬岩底下，有秋日里猎户挖出来的陷阱，能够藏身一二。

    狼吼声又近了，我们无意再做多想。

    腾开步子，我带着蓝鸢往过跑，积雪已至腿间，仓促中顾不上冻僵的手，我知晓野兽最通血腥，急忙捧起落雪，将蓝鸢身上的血迹抹去。

    他似是被我冰了一瞬，咬唇不说话，配合我展开双臂。

    我哆嗦手解开暖裘，披在蓝鸢身上。

    我说，“快走吧，躲上半宿，等狼走了再回营。”

    他愣了愣，忽而像是知晓什么，低下头，声含愧疚道，“是我不好……早知不杀他便是了。”

    汜水腹地本就荒无人烟，又加上连日大雪，狼群不知饿了多久，只是一人血迹，竟将它们都引出来。

    我无声而笑，强打起精神，劝他说道，“你若不杀他，倒下的便是你和我，我是不愿尸骨被野狼分食而去，你算救了我，我该报答你的。”

    “回营后想吃些什么，帝京的燕梨酥可好？”

    我想起相府小厨房的婆子，她的拿手点心便是燕梨酥。

    季长陵喝醉酒总是夸她，我记忆有损时告知蓝鸢，他便吵着要跟我回帝京，尝尝我的喜好。

    旧事重新提起，蓝鸢的嘴憋了下来，似是要哭了。

    “穆汝安，对不起。”他颤着声，喜怒全在脸上，眼角不知何时挂了几抹冰凌。

    我躲过他示弱的神情，喉咙越加干涩，我说，“不说这个，你身上可有带香，压一压血腥味，我们好躲进去。”

    言语间，我们距离长坡已近。

    蓝鸢默然看我半晌，异色的眼瞳注视着我，神色间专注，仿佛顷刻间便下定什么决心，随着我的步子跑上前，他忽然将腰间的环佩递过来。

    月牙模样的冷玉，在月色下尤为细腻。

    他推给我，帮我将半个身子卡进猎洞，“这玉是阿姐给的，用了全楼兰最好的香熏制，能够驱走虫蛇，也能够迷惑兽类，只是方才染了人血，效用比不上当初。”

    我脚落了地，又急忙扶蓝鸢进来，听他讲明玉佩的来历，便用撕下的衣衫垫在下，将玉佩放在猎洞洞口。

    猎洞内只放了几把箭弩，想是冬日里用不到，猎户留在这里。

    狼群的疾跑声穿过雪地，停在猎洞外，我屏息等待，在窄小的洞口对上沙狼墨绿的眼睛。

    淡淡的血腥气透进来，还有腐烂的味道。

    蓝鸢站在我身后，害怕拉住我的手。

    我向后退去，安抚他说，“不怕，我们还有香。”果然见为首最为凶悍的头狼，踯躅停在洞口，因有玉佩阻挡，头狼不敢再往前进一步，只好徘徊等在外，不甘地吼叫着。

    我稍松懈下来，又同蓝鸢说，“你看，你的玉佩有用。”

    蓝鸢的眼睫这才眨动两下，昏暗的猎洞中，不知是否我看错了，竟从他嘴角看到似有若无的苦意。

    可他的声音又分明没有变化，依旧清脆自由，宛如这汜水的风雪，未夺去他应有的风采。

    我带着蓝鸢退回猎洞深处，手脚早已冻僵了，手上不知何时扯开一个裂口，淅淅流着血。

    蓝鸢拿出夜明珠，咬着唇帮我包扎。

    他看上去比我还要痛，可巧我前几日才对他冷言冷语，他非但不计较，还拼命来救我。

    我笑了笑，说，“蓝鸢，若是能出去，你便不同我置气可好，我遇到了阿启延，他同我说了好多事，我才知晓北地吃穿难安，每年都有将士冻死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我不会变，我就不变了，你说得对，北疆是我大渊国土，我志在国土安稳，盛世大同，不该为了一己之私，置国民水火。”

    手背上有水痕滑落，我看到他又哭了，皱起的眼睛不甚好看，夸大咧着嘴，像长不大的孩童。

    我抱住他，说，“不哭了，我是穆汝安，穆汝安不会让蓝鸢失望。”

    这是我失去记忆时，常拿来哄他的话，他每回生气，总是能被我三言两语哄好。

    想是我抱得太紧，他忽然枕在我肩头，瘦削单薄的身体在寒冷猎洞中和我一样冰冷。

    他问我，“汝安，若是你我永远留在这里，你会记住我么？”

    鼻端的香味似是浅了些，我定下神，摇头说，“不会。”

    我说，“穆汝安不会记得死去的人。”

    他眼眶红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