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怜心 (第1/2页)

    飞舟是什么时候落地的，萧并没有确切的概念。

    减速时的失重感并没有将他从那种飘忽的虚无中拉扯出来，外界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。

    接亲的人似乎很多，喜乐的敲打声、人声的喧哗，交织成一片模糊而嘈杂的底噪，轰隆隆地在耳膜上碾过。

    他像一具被cao控的提线木偶，被引着走进了一间不知方位的屋子。

    那是布置得满目鲜红的婚房，木架上，早已备好了一套属于他的新郎喜服。

    萧的视线在那刺眼的红色上停留了片刻，瞳孔里没有任何波动，甚至连抗拒的闪烁都微乎其微。

    他没有动。在一旁侍女小心翼翼的服侍下，像个没有知觉的假人，任由她们褪去那件沾染过问天峰气息的道袍，换上繁复沉重的婚服。

    成亲的流程，专业、繁琐，而又热闹。

    该走的过场一样没落，周围该起哄的人声此起彼伏。

    萧的手里被塞进了一朵用红绸扎成的大红花。

    花球的另一端，连着一截红绸。而红绸的那一头，身旁，同样跪着一个头戴厚重红盖头的人影。

    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
    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
    司仪高亢的声音在耳边回荡，混杂在周围起哄的笑闹声里，嘈杂得像是一锅沸腾的粥，远得根本分不清是从哪个方位传来的。

    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
    萧僵硬地转过身。

    透过那红绸的间隙，他终于看到了对面的那个女人，或者说，看到了那盖头下露出的一截下巴。

    他的心里没有任何期盼，没有欢喜，甚至连身为炉鼎的屈辱感都被解离症屏蔽得干干净净。只剩下一片冷漠，一种麻木到近乎敷衍的走流程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随着那声“送入洞房”落下，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将这对新人推攘进了婚房。

    “砰。”

    房门在下一秒被重重关上，门外的喧闹声瞬间被隔绝了大半。

    那些人似乎是很懂规矩地退散开了，想给这对新婚夫妻留出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。

    屋内红烛摇曳。

    两人并肩坐在铺着红枣花生的床沿上。

    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红花上坠下来的绸带，粗糙的布料纤维在指腹上滑过，没能带起多少真实的触感。

    身旁的新娘也没有动。

    这样的沉默不知道持续了多久，久到铜台上的烛泪滴落，“啪嗒”一声砸在桌面上。

    身旁的人，突然发出一声清晰的叹息。

    紧接着，没有等萧去挑盖头，也没有任何仪式感。

    那只属于新娘的手抬起，直接一把抓住了头上那块碍事的红盖头，毫不留情地扯了下来，随手丢在了身后的喜被上。

    盖头下，露出了一张脸。

    那是一张带着攻击性的俊美面孔，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英气。

    只是此刻，那张脸上透着一种因为枯坐太久而产生的无奈。

    她没有像寻常新娘那样含羞带怯，而是伸出一只手，随意地抚在自己的下巴上。

    目光毫不避讳地转过来，上下打量着身旁的萧。

    那种眼神，不像是看着自己的新婚夫君，倒像是大夫在打量一具好似已经安详离世的病人。

    她似乎觉得这种僵持完全是在浪费时间，于是率先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叫我落怜心就好。”

    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一件法器的名字，甚至没有刻意压低声音，“或者，娘子也可以。”

    没有多余的情感修饰，只是在客观地讲述着，两人成亲后，应该互称“娘子”的因果逻辑。

    萧依旧没有动。

    他的双手还搭在腿上的红球上，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甚至连偏转的弧度都没有，只是直直地盯着地面的某块砖砖缝，持续失神着。

    落怜心看着毫无反应的萧。

    下一秒，她毫无征兆地伸出了手。

    那只手并没有直接碰触到萧的身体，而是带着一股属于修士的温热气流，落到了一个不远不近、却恰好能打破安全距离的位置。

    “今晚要圆房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，再次用那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讲述道，“毕竟你需要，我也需要。”

    随着那只手的靠近，以及空气中传来的陌生体温。

    萧那具被解离症封闭的身体，骤然间拉响了警报。

    大脑甚至还没来得及对那句“圆房”给出任何理解层面的反应，身体的肌rou记忆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动作。

    他猛地向侧后方退去，本能地想要站起身，拉开距离。

    然而。

    刚刚离开床沿寸许。

    问天峰上，问心愧连续数日不分昼夜、不计后果的疯狂索取，早已经将他这具凡人之躯榨得涓滴不剩。

    肌rou深处的酸软在受力的瞬间全面爆发。

    “咚。”

    膝盖骨失去支撑，重重地砸在了床前的脚踏上，刚站起一半的身体，直接狼狈地跪了下去。

    剧烈的震荡终于让那双死寂的眸子里，闪过一丝真实的痛苦和错愕。

    萧咬着牙，双手立刻撑在冰冷的地砖上，手背青筋浮现，试图重新撑起身体。

    落怜心并没有去扶他。

    她依然坐在床沿，双腿随意地交叠在一起，看着跪在地上的萧。

    “都说我们合欢宗都是些不知节制的妖女。”

    她的语气平静得甚至听不出哪怕一丝揶揄的味道，就像是在做一个简单的学术对比，“但现在看来……你们天剑宗索取起来，也一点不温柔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，像是一根精准刺入死xue的钢针。

    萧的瞳孔剧烈地震颤了一下。

    撑在地上的手指猛地抠紧了砖缝。他干涩的嘴唇微微张了张，喉结滚动，似乎下意识地想要说些什么来反驳，却发现喉咙里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。